來聽大王說話

“來來來, 來這裡坐…”

病榻上有著一頭斑駁白髮的精瘦小老頭拍拍床緣, 這樣對我說.

“妳是我的寶啊…”

我勉強扯了下嘴角當作回應, 順手拉了張椅子坐近一點, 算是床緣和最遠那張沙發的折衷點. 他不合時宜的過度熱切眼神, 一瞬間閃過一絲寂寞, 嘴巴不知兀自叨叨念了些什麼, 不過很快又恢復活力, 翻過身去在床邊小櫃抽屜東摸西找一番, 然後拿出一份充其量不過是幾張散亂紙張的”文件”招呼我, “來來來, 妳來看看.”停了一下, 轉頭用眼神確定四周沒有別人. 他這個動作其實還挺具有戲劇性的, 怎麼可能會有別人嘛…這早就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實. “這些, 這些東西啊, 我告訴你, 多少人搶破頭想要哪…我才不給哪, 我只跟妳說, 妳是我的寶啊, 知道嗎? 今天的事別跟別人說, 人心險惡啊…只有妳才是我的寶, 其他人…媽的, 呸, 都是垃圾!”  

他停頓了一下, 清清喉嚨, 想把喉頭那口痰咳出來, 不過不論怎麼試, 它就像故意作怪一樣, 硬是不肯出來. 最後終於放棄, 尷尬地笑笑, 我也一樣, 報以尷尬的微笑. 到底我這時候該做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 拍拍背順順氣嗎? 還是張羅杯熱茶來咧? 在心底默默搖搖頭, 我不是做不到, 也不是不懂不會不知道, 純粹就是不想要而已. 

他這時倒是識趣地自己抄起桌邊的蓋杯, 啜飲一大口隔夜濃茶, 咕嚕咕嚕在嘴裡漱了一大圈, 才滿意地吞下. 最討厭你這樣了…我不禁皺起眉頭. 討厭他常常不知道是故意要讓人難堪還是怎樣, 吃喝東西老咂巴咂巴作響, 講不好笑的冷笑話, 搞莫名其妙的排場… 算了, 這些都可以忍, 我只要忍到會面結束就行了…抬起頭重新面對他, 發現他早放下蓋杯, 又捏起那堆爛紙, 從老花眼鏡上方望著我. 

不知是不是心虛的關係, 總覺得那兩道眼神好犀利. 意識到我還掛著那付皺眉的嫌惡表情, 趕快打起圓場,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隔夜茶不要喝, 傷胃. 蓋杯杯口都缺角了, 就扔了吧, 下回我給你帶個新的來…” 講到這裡我停住口, 演戲演得有點太過, 下回? 哪裡來的下回?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來來來, 我再給你說說,” 他是個聰明人, 至少, 是個還算識相的老頭子. “妳要的, 我一樣都不會少了妳. 妳是我的寶, 這我跟妳說過了沒有? 妳想怎麼做, 跟我說, 我懂的. 公不公平的事就不用妳操心, 他媽的, 那些個垃圾, 只會爭爭爭, 告訴妳, 老子最大, 我說了算, 妳知不知道?”  

他的眼神, 時而矍爍, 時而迷離. 講到激動處, 口角生沫, 還會握拳向空中揮舞, 彷彿在跟想像中不存在的敵人宣戰. 連朋友也都是想像中的吧?! 真可憐. 我發現自己好像一個旁觀者, 或是精神醫師什麼的, 眼前這一切跟我都沒有關係, 時間一到我就解脫了. 再過五分鐘, 床邊復健的時間就要開始, 進房之前還跟約好要打電話給我的朋友再三確認過, 絕不會放我鴿子. 嘿嘿嘿, 時間越近, 心情越輕鬆, 表情也變柔和了, 微微上揚的嘴角, 好像在附和他… 

時間到. 
椅子歸位, 有禮貌地道別. 他把那疊紙小心翼翼收好, 乾乾地笑. 那上面寫些什麼, 老實說, 我還是不知道. 

“他跟妳說了些什麼?” 等在外面的人急切地問. 
"哼, 妳不跟我說我也知道, 還不就是那些個妳是寶啦, 其他人是垃圾啦之類的狗屁理論. 我跟其他人打聽過了, 妳不說, 總有人會說. 總而言之, 沒有人能夠獨拿啦, 至少我是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的, 妳聽到了沒有? ……” 

聽到了聽到了…煩死人了, 剛被老頭疲勞轟炸完, 又來個臭三八攪局. 那麼激動幹麻? 臉上的水泥要剝落了啦, 當老頭會拿出些什麼好處讓妳糊壁嗎? 笨蛋, 臭三八…